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世界名著作品集7:牛虻【全新譯?!?

亞瑟坐在比薩神學院的圖書館裡,認真地翻閱著一遝布道用的手稿。那是六月的一個晚上,天氣炎熱。為了涼爽起見,窗戶全都打開了,百葉窗卻半掩著。神學院院長蒙泰尼里停下手中的筆,慈祥地看了一眼這個正埋頭於手稿中的孩子。
「找不到嗎,親愛的?沒關係的,或許是被撕掉了,讓你白忙活了這麼長的時間。那一節我再寫一遍吧?!?br /> 蒙泰尼里的聲音雖然低沉,但是渾厚、洪亮,這讓他的話總是有一種獨特的魅力,他像一位天生的演說家,有著抑揚頓挫的語調。每當他和亞瑟說話時,語氣中總會帶著一種慈愛的意味。
「不,神父,我一定要找到它,我清楚地記得您是放在這兒的。再說,即使您再寫一遍,也不可能跟原稿一模一樣啦?!?br /> 蒙泰尼里繼續埋頭工作。窗外一隻懨懨欲睡的金龜子在懶懶地叫著,小販拖著長音的叫賣聲從街道那頭傳來,「賣草莓嘍!賣草莓嘍!」聲音被風一吹,顯得悠長而又淒涼。
「《論痲瘋病人的治療》,在這兒?!箒喩~著輕盈的步子從房間走過,如此輕慢,常使素有教養的家人感到惱火。他個子不高,身體單薄,與其說是三十年代的英國中產階級少年,還不如說更像十六世紀肖像畫中的義大利人。
亞瑟有長長的眉毛,敏感的嘴唇以及纖細的手腳,他身上的每一部分都過於精緻小巧了。他要是靜靜地坐在那裡,別人準會誤以為他是一個穿著男裝的美麗少女??僧斔袆悠饋淼臅r候,他那輕盈而敏捷的動作,總使人想到一隻沒有利爪的溫順的美洲豹。
「真的找到了嗎?亞瑟,要是沒有你,我可怎麼辦哪!我肯定會丟三落四的,這下好了,我用不著再重寫一遍了。咱們到花園去吧。我來幫你溫習功課,你有哪裡不明白嗎?」
他們出了門,走進了綠樹成蔭且環境幽靜的修道院花園。神學院所占的建築,曾是古老的多明哥教派的一座修道院。兩百多年之前,這個方方正正的院落被收拾得井井有條。兩排筆直的、被修剪得矮矮的黃楊成為天然樹籬,圍攏出一片空地,裡面種植著茂密的迷迭香和薰衣草。
如今,那些曾經栽種過它們的白袍修士已入土了,並逐漸被人們遺忘,然而這些幽香的花草依然盛開。在這寧靜的仲夏之夜,雖然已經沒有人再去採集它們來做花草藥了,但生機勃勃的荷蘭芹和耬斗菜,仍塞滿了石板路的裂縫;院子中央的水井也旱已讓位給了羊齒葉和縱橫交織的景天草。
玫瑰花也枝繁葉茂,紛亂的根蔓延過小徑;樹籬中盛開著碩大的紅罌粟花;高高的毛地黃在亂草中垂下了頭;無人照料的老葡萄藤沒有結果,藤條攀附在枸杞樹枝上,垂掛著,慢悠悠地晃動著濃密的樹冠,透出一種幽怨。
在院落的一角,一棵夏季才開花的木蘭枝繁葉茂,矗立著,像是一座寶塔,四下伸出乳白色的花朵。一張做工粗糙的木凳緊挨著樹幹,蒙泰尼里就坐在那上面,亞瑟在大學裡主修的是哲學,他在課本上碰到了一些難題,於是來向他的神父請教。他雖然不是神學院的學生,可是蒙泰尼里對他而言,絕對是一部真正的百科全書。
「待會兒我就走了,」一個問題解答完之後,亞瑟說:「不知道您還有沒有別的事情需要我來做?!?br /> 「我現在不想接著工作,不過,如果你有時間,我倒願意你能多待一會兒?!?br /> 「噢,那好!」他倚在樹幹上,透過濃密樹葉的縫隙,仰望寂靜的天空,上面有最早出現的閃著微弱光芒的星星。他那雙深藍色的眼睛,在烏黑睫毛的映襯下,顯得夢幻般神秘,這是遺傳自他那出生於康沃爾郡的母親。蒙泰尼里轉過頭去,避開那雙眼睛。
「你看上去很累,親愛的?!姑商┠崂镎f。
「沒有辦法?!箒喩穆曇魩е┪⒌木胍?,神父馬上感覺到了。
「你不該這麼急著上大學,你要照顧病人,整晚都睡不好,身子都要被累垮的。我本該強求你在離開里窩那前好好休息一陣子的?!?br /> 「不,神父,那麼做也沒有用,母親過世後,在那個悲慘世界裡我無法繼續待下去,茱莉亞會把我逼瘋的!」
茱莉亞是他同父異母兄長的妻子,對他來說就像插在肋骨間的一根毒刺。
「我不是想讓你和家人住在一起,」蒙泰尼里溫和地說道:「我知道:沒有比那更讓你難堪的啦!不過,如果你能接受那位英國醫生朋友的邀請,在他家待上一個月,回頭再去上學,那麼你的身體會好很多,也許對你更合適?!?br /> 「不,神父,我不會那麼做的。沃倫一家人都很善良,很和氣,但他們並不瞭解我,而且他們認為我不幸,從他們的臉上就能看出來。他們會想盡辦法安慰我,還會談到我的母親。瓊瑪當然不會那樣,在我們很小的時候,她就知道什麼話不該說??善渌藭f的。還有——」
「還有什麼呢,我的孩子?」
亞瑟從一根低垂的毛地黃梗上摘下了幾朵花,焦躁地在手中揉碎它們。
「那個小鎮我沒法待下去了?!顾A似?,接著說:「那裡有我小時候她常給我買玩具的店鋪,有她病重之前我常扶她去散步的沿海小路。無論走到哪裡,總讓我觸景生情。賣花的姑娘會捧著鮮花朝我走來——好像現在還需要它們一樣!還有教堂墓地——我不得不離開那兒,一看到那地方我就悲傷不已——」
他說不下去了,坐在那兒把毛地黃花揉得粉碎。漫長而又深沉的寂靜,使他不由得抬起頭,他對神父為什麼會如此沉默感到不解。木蘭樹下,天色越來越暗了,一切看起來都模模糊糊,但是還有一絲餘光,能夠看見蒙泰尼里煞白恐怖的臉。
只見他低垂著腦袋,右手緊緊抓住木凳的邊緣。亞瑟忙扭過頭,心中生出一種敬畏與異樣之感。他感覺自己好像在無意間闖入了聖地。
「我的上帝!」他想,「和他相比,我顯得多麼渺小、多麼自私??!即使我的煩惱如同他自己的煩惱,他也不會比這更傷心了吧?」
一會兒,蒙泰尼里抬起頭來,往四周看了看?!肝也粫衲慊氐侥茄e的,眼下無論如何也不會?!顾么葠鄣恼Z調說道:「可是你一定要答應,今年暑假必須好好休息一下。我看你最好遠離里窩那地區,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你的身體垮下去?!?br /> 「神父,神學院放假您打算去哪兒?」
「跟以前一樣,我會帶著學生進山,一直到他們在那裡安頓下來。等到了八月中旬,副院長休完假回來以後,我就會去阿爾卑斯山散心。你願意跟我一起去嗎?我可以帶著你到山裡到處遊玩,你肯定會對阿爾卑斯山的苔蘚和地衣感興趣的。不過,只跟我在一起,你可能會覺得很乏味,對嗎?」
「神父!」亞瑟用茱莉亞所說的「典型的外國派頭」拍著手,「能和您一起去,叫我幹什麼我都樂意。只是——我現在還不能確定——」他停住了話頭。
「你覺得伯登先生會不答應嗎?」
「他當然不會願意的,但他也不好干涉我,我已經十八歲了,想幹什麼就可以幹什麼;再說,他只是我同父異母的兄長,我沒有必要對他言聽計從。他對母親一向不好?!?br /> 「話雖這麼說:不過要是他強烈反對,我看你最好還是不要公然違背他的意願。不然,你在家裡的處境會更艱難——」
「一點也不會更難!」亞瑟生氣地打斷了他的話,「他們一向恨我,過去恨我,將來一樣恨我——這和我做什麼沒有一點關係。再說,我是跟您——我的懺悔神父一起外出,有什麼不行呢?」
「你別忘了,他可是位新教徒。我看你最好還是給他寫封信吧,看看他是什麼態度。還有,你也別太著急了,我的孩子。不管別人恨你也好,愛你也好,最重要的是你自己怎麼做?!?br /> 這種責怪如此委婉,一點也不會讓亞瑟感到臉紅。
「好,我知道了?!顾卮鹫f:嘆了一口氣,「不過,這也太難了吧——」
「很遺憾,星期二的晚上你沒過來?!姑商┠崂锿蝗粨Q了一個話題,「阿雷佐的主教到這兒來了,我本來是想讓你見見他的?!?br /> 「我答應了一個同學去他住的地方聚會,當時他們已經在等著我了?!?br /> 「什麼樣的聚會?」
聽到這個問題,亞瑟突然有些窘迫?!改?mdash;—那不——不是什麼正——正常的會議,」他說道:由於緊張顯得有點口吃,「有個學生從熱那亞來了,給我們做了一次講話,我是說:一個演講?!?br /> 「他講了些什麼?」
亞瑟有些微的猶豫:「神父,請您不要問他的名字,可以嗎?因為我承諾過——」
「我不會問你什麼,既然你已經答應了要保密,當然就不該告訴我。不過我覺得,到了現在,你應該可以信任我?!?br /> 「神父,我當然相信你。他講的是——我們,還有我們對人民的責任——還有,對我們自己的責任,他還講到了——我們能夠做些什麼,來幫助——」
「幫助誰?」
「農民——和——」
「和誰?」
「義大利?!?br /> 很長一段時間,兩人都很沉默。
「告訴我,亞瑟,」蒙泰尼里轉過身看著他,語氣很嚴肅,「這個事情你考慮多長時間了?」
「自從——去年冬天?!?br /> 「你母親過世之前?那她瞭解這件事嗎?」
「不——不瞭解。我——我那時還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呢?!?br /> 「那現在呢,現在你把它放在心上了?」
亞瑟又捋了一把毛地黃花。
「是這樣的,神父,」他眼睛瞟著地面,開始說話,「我去年準備入學考試時,認識了很多同學。您可能還記得吧?嗯,從那時起,他們中就有些人開始跟我談論——談論這些事,還借書給我看,可當時我並沒把這事放在心上,只想早點回家去陪著母親。
「您明白的,在那個地獄般的房子裡,跟他們低頭不見抬頭見,她非常孤單,單是茱莉亞那張嘴就能把她活活氣死。再後來到了冬天,她病得更加厲害了,我就把那些同學和他們那些書全給丟到腦後了。
「後來,你知道的,我根本沒有到比薩來。如果當時我想到了這事,我肯定會跟母親說的,可我沒想起來。後來,我看她快要不行了——您明白的,我幾乎是一直在她身邊,直到她死去。我常常整夜不睡地看護她,瓊瑪?沃倫白天會來換我,讓我睡一覺。呃,就是在那些漫長的夜裡,我開始想起那些書,還有那些同學所說的話——而且考慮他們說得對不對,還有我的主對這樣的事情會怎麼說?!?br /> 「你問過主嗎?」蒙泰尼里的語調有些顫抖。
「經常問,神父。有時候我會向他禱告,求他指點我應該怎麼做,或者求他讓我跟我的母親一塊兒離去,可我得不到任何答覆?!?br /> 「可你一個字兒也沒跟我提過。亞瑟,我多麼希望你能信任我?!?br /> 「神父,您知道我當然是信任您的!但是有些事情是不能隨便講給別人聽的。我——在我看來,沒人能夠幫我——即使是您或者母親都幫不上我。我必須自己從上帝那裡得到答案。您知道的,這是關係到我的一生和整個靈魂的大事啊?!?br /> 蒙泰尼里轉過頭去,凝視著枝繁葉茂的欄樹。在茫茫的暮色中,他的身影看上去很模糊,像一個黑暗的幽靈,蟄伏在更陰暗的樹蔭中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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